「強勢行政主導」的先天困局


陶 傑

《蘋果日報》 2005 年 8 月 21 日

特首曾蔭權爵士上任才兩個月,已經發出「任期兩年難施政」的哀歎。任期兩年,中方對曾氏用中有疑,這是曾蔭權「行政主導」的最大死穴。


共產黨當大老闆,這樣的工,怎樣打?

本來,任期兩年還不是最大的問題。日本首相小泉純一郎任期只剩十多個月,但還是可以絕地反攻:小泉推行郵政私有化,想改革日本郵政局長期兼擁國民保險金的金權積弊,遭到國會三十七名自民黨議員叛變而反對,小泉不惜解散國會,提前大選。因為果斷剛毅,民望不跌反升,大選意即把郵政私有化的爭論付諸公投,為了不引起國民重大爭端,小泉純一郎在八月十五日卻又卻步暫不參拜靖國神社。一個強勢領袖,剛柔並重,張弛互彰,解散國會,小泉另行安排新生代當候選人,封絕叛變議員重返國會之路。小泉最近一星期表演的一手玉石俱焚豪賭,令國際一新耳目,讚歎日本自民黨政府擺脫了戰後五十年性格曖昧、面目模糊的陰影,小泉樹立了魅力型領袖的現代化領袖,下月大選,當可言勝。

這就是政治家的身段和藝術。兩年任期,難不倒真正的政治家,彭定康來香港時,英國管治權卻只剩五年,都可以扳倒強勢的地頭蟲布政司霍德,借用鄧蓮如解散兩局的親英舊部,其後再迫退鄧蓮如,堅壁清野,扭轉大局,清除外交部「中國通」集團的「磕頭」舊政,完成了許多大事,至今仍遺下影響。彭定康憑的是甚麼?是坐鎮倫敦首相府的馬卓安的絕對信任。

馬卓安沒有規限彭定康去香港履新之後,一個也不准更換霍德、鄧蓮如、李鵬飛等一眾殖民地舊黨,要多聽「元老」如鍾士元的意見,擢升陳方安生為布政司,委任胡紅玉、陸恭蕙等新生自由派人物,必須報請唐寧街批准,由首相作出「實質任命」。如果彭定康在上任之前,得知有那麼多嚕蘇的條件,他必然拒絕來香港,告訴馬卓安:既然如此,港督這個職位,我沒有興趣,請你派你自己的女傭或私人司機去香港當末代總督好了。

中國起用曾蔭權,雖然博得一陣「領導人夠開明」的讚頌之聲,任期兩年之外,還附設「三司十一局一個不許換」的緊箍咒,而且讓全香港都知道「中央」的「威儀天下」。中國政府又一次過足了權力癮,卻把曾蔭權打成一隻「准跛腳鴨」。兩年在政治上可以很長,中國政府如何能預知有四川豬瘟和毒鰻魚的食品恐怖主義醜聞衝擊香港人心,又如何能預知三司十一局之中處理食物衛生的那一位高官缺乏危機管理意識?「一個不能換」的「死命令」既已下達,如果你是曾蔭權,主管食物??生的週一嶽應對無方,你會不會主動挺身維護這位下屬?當然不會。如此則新政府民望下降,最後導致曾蔭權一人的「蜜月期」提早結束。

三司十一局「一個不能換」,是中國政府強加給曾蔭權的一場「啞嫁盲婚」,跟一個指腹為婚的女子進洞房,這位苦命新郎又何來「蜜月」?

奇誕的卻是,中國政府為了曾蔭權的任命,孕育催生,卻又不惜再次「釋法」,硬生生把基本法的條文削足就履,給「曾兩年」度身訂做「法理依據」。既付出如此代價,則應該放手讓曾氏建立「強政勵治」,沒有自己的班底,強政何來?這一切,當然人人看在眼堙C曾蔭權上台,錦鯉魚池風波受民主派攻訐,新政府總部選址添馬艦受親中派刁難,截竊通訊的行政命令受「四十五條關注組」和法律界質疑,連說漏一句「董建華任內也把港督府的客廳改裝日式」,也馬上遭到前特首夫人以代理人閃電駁斥。

這些爭端,都只屬湯和頭盤,且不說十月施政報告尚未出台、○七○八選舉新方案尚未底定、行政會議尚未改組,這三樣大事,方屬進一步衝突爭議的政治主菜。其間佐以「整治港台」的胡椒調味品、「整治廉署」的芥辣Wasabi,這一席權力的「盛宴」,比董建華面臨的那一桌還苦澀,叫「香港仔特首」如何啃得下?

然後是風傳提名老友夏佳理為律政司司長,遭到「中央」拒絕,「中央」為他另覓「政治愛國」的馮華健。難怪曾蔭權說選取行政會議搭檔,條件之一是「要與我合拍」,這句話,不止是面對立法會的一句小小的牢騷。

結果必然是迫曾蔭權繞走極端,從此這也「繞過立法會」,那也成為「行政命令」,「行政主導」必將日益激進,最終賠上個人歷史名譽的代價,「董建華第二」的魅影正在成形。三千年帝制中央集權,封建餘毒的基因遺傳,結論就是:共產黨當大老闆,這樣的工,怎樣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