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佔領中環」:誰是敵人?

普選夢之三:惡性循環
梁文道   2013年3月31日

「佔領中環」一議一出,各方反應實在不出大家預想。長年埋首社運的朋友當然要嫌它太過中產,忽略了基層人士參與運動的成本和技能;對「商討日」的設想又太過理想,不切實際。路線再激進些的,自然還是要追問普選的意義,在他們眼中,所謂普選也只不過是代議政制,民主得不夠徹底,未能根本扭轉香港的局面。

至於爭佔道德高地,一向以最激進最民主為豪的朋友,則舉出了一些比較難以理解的說法。在他們看來,倡議佔領中環的知識份子只不過是想和他們搶奪光環,似乎方案本身不是重點,誰先提出才是要旨;又似乎激進的旗幟只能握在我手,誰要敢碰就是賣港求榮。

但是在北京那堙A那些人最可怕,那些主張最有殺傷力,倒是一目了然。像《環球時報》這種喉舌報刊,很熱血的公民它不罵,很激進的社運人士它漠視,獨獨挑出佔領中環當目標,拿它開刀嚇唬港人。

到了這步田地,一直在香港尋找敵人的國家機器總算有了最顯眼最明確的對手。

它本來就在思索如何解決香港雙普選的問題,一方面要「實現對港人民主訴求的莊嚴承諾」,另一方面卻又不願放棄在手的權力。它需要一個理由,一個敵人,一個激烈對抗甚至街頭衝突的局面。如此一來,它才能理直氣壯地食言反口,以「穩定香港」為說詞,設計一套古怪的「民主」政制,儘管這個做法可能會造成真正的不穩定,弄得未來香港永無寧日;但它並不在乎。誇張點說,那甚至是件好事,因為不穩定和矛盾已經內設在國家機器的維穩體制之內,是讓這個體制保持緊張活力的要素,是使它得以存在得以運作的合法理由。

激進民主派和「港獨」可以叫它正兒八經地設下「愛國愛港」的關卡,佔領中環則給了它一個名正言順的鎮壓目標。接下來自然是更猛烈更強硬的言文攻勢,以激起更多港人的怒火,反覆循環。對話再也對不下去,行動又會成為對方進攻的彈藥。相對如此體制,如此黨國,莫非盼了三十多年的普選,終究春夢一場?

 

也談國師病
王偉雄   2013年2月24日

梁文道〈國師〉一文,寫得真好,點出了「知識份子的真正死穴」:

『他們都想替執政者出謀獻策,以為這是一展抱負的康莊大道;以為自己的看法要是能夠直接影響決策的話,要比在報刊上發萬言書管用得多。所以權力呼召他,他就馬上回應,不惜當個代筆文膽。甚至早在這類機會還沒來臨的時候,他寫的東西就已經只把少數幾個當政者假設成真正的讀者了,其他盲毛大眾只不過是陪襯而已。更極端的情況是他不只想當掌權者的謀士,還要做社會運動的「國師」,以為一切盡在他的盤算計謀,最終還是為了朝廷好社稷好。』

他稱這為「國師病」。「國師」一詞,在香港文化界和政論圈子只會令人想到一人,當然就是陳雲了。梁文道通篇都沒提及有「國師」之稱的陳雲,而陳雲也非替執政者出謀獻策之人(雖然曾經是),然而,『還要做社會運動的「國師」,以為一切盡在他的盤算計謀』兩句,指的是誰,已是呼之欲出。

不知是誰第一個稱陳雲為「國師」,卻肯定是調侃,到現在,已有很多人用「國師」指陳雲,但很難想像有誰會當真而非取笑 --- 除了陳雲自己;他曾在 Facebook 這樣寫:「我不想做國師, 但事實如此。」口說不想,卻又那麼認真,看來他的國師病已是病入膏肓了。

中國傳統知識份子有「以天下為己任」的觀念,讀書當官,目的就是要為「治國平天下」出力。這是高貴的抱負,卻因為人性的弱點而容易在不知不覺間被扭曲,「以天下為己任」中的「己」,便逐漸蓋過了「天下」;只見自己,便不見天地,不見眾生,其他人皆可利用矣。

戴耀庭教授提議的「佔領中環」計劃,是否可行,成功達到目的之機會有多高,不容易估計,不過,相信很少人會認為他是患了「國師病」才提出這個建議。然而,戴教授的建議開始引起各界關注後,陳雲在 Facebook 有這樣的反應:

「唉,現在時機成熟,革命成功在望,個個都會爭住出手,人地都唔會等我啦。

各路英雄,是時候插旗了!先入咸陽者為王。

我推出《香港遺民論》之後,想不到人家這麼醒目,捷足先登的。

從政者,等幾十年,就等這個機會。你看人家幾醒目!

最緊要革命成功之後,留番個紐倫堡式大審判比我主持。我特別仁慈的,以罰款為主。」

那種恐怕丟了國師之位的心態,躍然紙上。在早兩天發表的一篇文章堙A他乾脆說「他們想佔領的是光環,不是中環」,其實,最想佔領光環的,會不會就是陳雲自己呢?

上引那幾句說話,似乎顯示陳雲相信「佔領中環」計劃會成功,可是,他最近卻在 Facebook 批評戴教授的方案「戇居」、「危險」、「斯文而注定失效」等等,提醒了大家要聽他這個社會運動的「國師」,因為一切盡在他的盤算計謀。陳國師誓要圓他那「康梁之夢」(見陳雲《香港遺民論》),那復興華夏文化的大志,當陪襯的盲毛大眾是不會明白的。

香港的社會運動現在迫切需要的是合,不是分,正忌有國師病的人影響大局 --- 這樣的人是力求變大的小我,越有影響力,便越會分化大我。各路英雄小心!

王偉雄: 美國加州州立大學哲學教授

http://fishandhappiness.blogspot.tw/search?updated-max=2013-03-09T15:13:00-08:00&max-results=10

 

梁文道:國師(「中間人」三之三)
2013年2月24日

【蘋果日報】面對「中間人」,一個知識份子怎麼判斷來者的目的是不是統戰呢?除去長期交往結下的友誼,以及在溝通之中埋下的心理包袱等太難辨析的情況不論,我們還是可以有一些客觀判準的。

例如練乙錚先生的例子,找他談話的人說要請他授權轉載文章,這就很可能是個統戰的手段了,而且還是相當高級的那種。對方既不是請你吃喝玩樂,也不是明刀明槍地送禮給錢,這就人家表示看得起你,知道你不是為了一點錢就什麼都寫得出來的不顧名節之輩。相反地,要你替他們寫東西,或者間接點授權轉載,等於是承認你的見解有價值有意義,他瞭解你看重自己的言論,覺得自己是個講言責的知識人。

對大多數評論人和學者而言,這一手的誘惑可能要比任何物質饋贈還大。想想看,收到這樣的邀請,你會怎麼想呢?你會不會猜測這些文章的最終讀者可能是中央極峰?又會不會覺得自己的意見可能要結出最有效最實際的果實?一旦你有這個想法,你就開始不自覺地把自己放在一個策士的位置了,感到自己正在替最高層出謀獻策。一旦成了策士,接下來的談話就會朝着有求有捨,有進有退的謀略方向前進。在這種狀態底下,以後人家要你對外發言「謹慎」一點,要「顧慮」些什麼,你就沒那麼容易地清醒拒絕了。

偏偏許多知識份子都有這種國師病,他們都想替執政者出謀獻策,以為這是一展抱負的康莊大道;以為自己的看法要是能夠直接影響決策的話,要比在報刊上發萬言書管用得多。所以權力呼召他,他就馬上回應,不惜當個代筆文膽。甚至早在這類機會還沒來臨的時候,他寫的東西就已經只把少數幾個當政者假設成真正的讀者了,其他盲毛大眾只不過是陪襯而已。更極端的情況是他不只想當掌權者的謀士,還要做社會運動的「國師」,以為一切盡在他的盤算計謀,最終還是為了朝廷好社稷好。

這才是知識份子的真正死穴,也是幾十年來共產黨統戰知識階層的不二法門。可惜真正心智獨立者幾希,倒在這條路上的人前仆後繼。

http://www.commentshk.com/2013/02/blog-post_2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