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獨恐怖主義」可能性遠低於「反港獨恐怖主義」

2014年2月21日

雷鼎鳴教授與丕平理論:「港獨恐怖主義」警報準確嗎?(上)

沈旭暉

在學界,芝加哥大學國際關係學者丕平(Robert Pape)的著作Dying to Win頗負盛名。這本書建立了一個數據庫,記錄一九八○至二○○三年間全球發生的「全部」三百一十五宗自殺式恐怖襲擊,提出這種襲擊並非源自宗教,而是源自民族主義,包括主張獨立的分離主義。

近來,亦有本地學者推薦此書,例如經濟學權威雷鼎鳴教授,認為「丕平理論」是對「港獨」可能發展成恐怖主義的警號:「若將來有一萬幾千人是他們的擁護者,他們在小圈子中也可發展出極端思想,把其他的七百萬人視作愚民順民,那誰也不能排除他們演變為恐怖分子的可能」。

雷教授是本人月前婚宴的貴賓之一,曾分享不少寶貴的人生經驗,例如指導對稿費、對學校額外的行政工作要求不能退讓,乃至教導有多少儲蓄就可退休等,令人受用終生。

筆者對雷教授尊重、佩服,深知他無欲無求,愛港之情發自內心。但可能是來自不同學科的關係,筆者是研究恐怖主義的期刊Perspectives on Terrorism等編委會成員,耳濡目染下,只覺「丕平理論」在國際關係界充滿爭議,以之論證「港獨恐怖主義」會否出現,或會有所偏差。

立論具爭議 難以偏概全

本欄不評論本地事務,只希望對雷教授的警語提供一些延伸資訊。「丕平理論」及其應用性的主要問題,可概括為七點:

一、「自殺式恐怖襲擊」只是恐怖襲擊的一種特別方式,不能以此論證和恐怖主義有關的大趨勢。例如同期美國發生了數百次恐怖襲擊,無論是奧克拉荷馬特大爆炸案、炭疽案還是種種校園槍擊案,都不屬於自殺式襲擊,亦與分離主義無關;日本的沙林毒氣恐襲,策劃者則為奧姆真理教,亦與自殺式和分離主義無關;即使同屬人體操控的炸彈,很多也不是以自殺式執行,例如強行放在第三者身上的「代理炸彈」(Proxy Bomb),為愛爾蘭共和軍、哥倫比亞毒販游擊隊等慣常使用,它們都不在丕平研究範圍內,更不用說其他千百種模式。即使「丕平理論」成立,也難以偏概全。

二、何況,就是在自殺式襲擊此小範圍內,「丕平理論」能否成立也是大疑問,因為丕平的數據庫有不少定義,似是為了論證而度身訂做。例如一九八○至二○○三年間,造成最嚴重傷亡的自殺式恐襲自然是九一一事件,但是在丕平筆下,拉登策劃這個特大案例的動機,被演繹為阿爾基達「為了令美軍離開沙地阿拉伯」,所以也算是「民族主義導向的恐怖主義」。拉登眾多宣傳之中,固然有上述訴求,但與此同時還有極大量宗教訴求。丕平單選「沙地問題」來講、並將之演繹為「民族問題」,而對阿爾基達的全球性議題視而不見,曾受到頗多學者質疑,例如哈佛大學教授穆哈丹(Assaf Moghadam)。

英國史上最嚴重的自殺式襲擊,則是二○○五年的「七七慘案」,兇手都是本土南亞裔人士,追隨激進宗教領袖,與分離主義毫無關係;但按上述邏輯,激進教士的訴求也包括「報復英軍對阿富汗和伊拉克出兵」,所以七七慘案也可說是「民族主義主導」。如此定義,未免「屈機」。

三、阿爾基達以外,丕平的數據庫主要包含下列盛行自殺式恐襲的六大組織:泰米爾之虎、庫爾德游擊隊、哈馬斯、真主黨、車臣游擊隊及克什米爾游擊隊。其中,斯里蘭卡的泰米爾之虎是「最大戶」,但惟獨泰米爾之虎是明顯的立國運動,其他的理念都有「一籃子」因素掛鈎,包括宗教。例如巴勒斯坦的哈馬斯,本來就是穆斯林兄弟會的地方支部,就連車臣獨立運動會用自殺式襲擊的支派,也和宗教勢力有特強聯繫,將之簡單歸因為任何一類,都失諸偏頗。

反而中國官方、上海合作組織使用的名詞「三股勢力」(民族分離勢力、宗教極端勢力、暴力恐怖勢力)合流,更適合形容這類活動,儘管對中國而言,哈馬斯等並非恐怖組織。以港獨和上述組織類比,相信這六大組織都會始料不及。




「港獨恐怖主義」和「反港獨恐怖主義」機會均等 (下)

沈旭暉

昨天談及國際關係學者丕平的著作,能否協助雷鼎鳴教授論證「港獨會否成為恐怖主義」。除了已談及的三點問題,還有四點補充:

四、丕平列出的會搞自殺式襲擊之疑似恐怖組織,究竟有什麼共通點?假如說都有分離主義訴求,那為什麼其他分離主義組織沒有發展成恐怖主義?關鍵是丕平關注的泰米爾之虎、哈馬斯等六、七個組織,都是戰爭的延續,與抗爭對象打過正規戰爭,至少也有局部游擊戰,不敵後才走上非常之路。他們在戰爭中見慣慘烈場景,才不覺得自殺式襲擊特別不人道。

其實,丕平出版Dying to Win後五年,又推出續集Cutting the Fuse,把數據庫延伸到二○一○年。到了這階段,他發現九成以上的新案例,都是針對美軍在阿富汗、伊拉克兩地的佔領,它們正是「戰後自殺式襲擊」代表,手法與和平地方滋生的分離主義,不可同日而語。

五、一些自殺式襲擊者,確是教育程度頗高、生活水平中產,典型例子是九一一恐襲的「烈士」。但一般自殺式襲擊者不是「宅男」,不會忽然從天而降變「勇武」的。以最著名的泰米爾之虎自殺式襲擊隊「黑虎」為例,內埵身(不少是女性)要接受嚴格軍事訓練,長年離家,在那個與世隔絕的環境,才能產生堅定的「信念」。筆者曾到斯里蘭卡北部村落,考察泰米爾之虎前據點的戰後復原,深感不是戰爭狀態,不能輕易催生大規模的自殺式恐怖襲擊。「宅男恐怖分子」反而是西方校園槍擊案的常見現象,但那與分離主義無關。

六、「丕平理論」放在數十年前,反而可能較易成立,因為曾幾何時,確有不少分離主義組織從事恐怖活動。但踏入全球化時代,不少曾使用(自殺式或非自殺式)恐襲的分離主義活動都紛紛「從良」,最著名例子是愛爾蘭共和軍、巴斯克分離主義組織等。原因正是恐怖主義整體趨向關注全球議題,多於地方議題。

不少分離主義者發現,形式上獨立與否,已不是最重要問題,因為有其他機制解決,例如歐盟;也發現就是要爭取獨立,有更有效的手段,例如政治施壓或公投。

論證方法最重要

七、最重要的問題,還是如何論證的問題。假如我們要證明「分離主義有相當風險出現恐怖主義」,應該先列出世上所有分離主義運動,再從中研究有多少轉化成恐怖主義,而不是相反,即像丕平那樣,列出曾進行(自殺式)恐襲的組織,再數這些組織有多少存在立國(或反侵略)目標。他發現的,只是在度身訂做的定義下,很多自殺式恐襲,都是由他演繹的「民族主義」驅動。

但這就算成立,也沒有很大的延伸價值,像我們就算發現「七成自殺式襲擊者來自中產家庭」(或討厭Hello Kitty),或能證明「恐襲者也是常人」,卻不能論證「中產滋生恐怖主義」或「討厭Hello Kitty導致恐怖主義」,除非能找出全球反Hello Kitty的人為基數、找出有效樣本,並證明他們滋生自殺式恐襲的可能性,比其他群體顯著地高。

又如哈馬斯提供的社會福利,比巴勒斯坦自治政府更多,但這不能論證「有恐襲經驗的組織促進社會福利」。丕平的方法論問題,在史丹福大學教授阿什沃思(Scott Ashworth)等合著的文章有詳細解讀。當代分離主義組織林林總總,聯合國會員國當中,幾乎超過一半有分離運動,有些國家更存在好幾十個相關組織,西班牙、法國更幾乎每地一運動,總數近千,但近年使用自殺式恐襲、被丕平研究的,就是以上那幾個。

由此可見要批評分離主義、港獨,可有眾多途徑。但厭惡他們是一件事,以「丕平理論」論證「港獨恐怖主義」,則不一定恰當。雷教授說:針對港獨,「誰也不能排除他們演變為恐怖分子的可能」,這自然正確,因為任何可能性,確實都不能排除。然而,可能性畢竟有大小之分,單從「丕平理論」的數據和方法論,我們找不到「港獨會發展成自殺式恐襲」的強烈可能性。

要是「丕平理論」真能提供警報,據其「邏輯」,警報對「反港獨組織」也同樣合適:丕平定義的極端民族主義,同樣可包括反港獨的「大中華民族主義」;阿爾基達的宗旨包括恢復穆罕默德時代統一伊斯蘭國度,也可說針對中東各國的襲擊是「反分裂」,於是又有了大批「同類」案例;假如那不算,那麼我們蒐集只關於「民兵恐怖主義」的案例,就可發現印尼民兵以恐襲手段對付東帝汶獨立、蘇丹民兵以恐襲手段對付達爾富爾平民,都屬「反分裂案例」;港獨傾向的人並未有恐襲前科,反而有反分裂傾向的(廣義)香港人遠有六七年炸彈「菠蘿陣」之往事,近有向人民入境事務處縱火之舉措,所以「誰也不能排除他們演變為恐怖分子的可能」呢!




港獨會否發展成恐怖主義?

雷鼎鳴

雷鼎鳴  2014年2月14日

前一陣子有幾位港人闖進解放軍駐港軍營,並呼叫口號,引起一些關於「港獨」的爭論。我與朋友談起此事時,沒有誰認同這些人的行為,朋友輕則認為這些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幼稚非常,中則認為解放軍有權把他們扣留起來,重則更認為就算他們被亂槍射死也是咎由自取。事實上,在外國軍營中若有同類事情發生,後果堪虞。鄭赤琰教授告訴我,英國人撤出馬來亞前,建立了好些集中營要居民都住進去。不要說闖進軍營這麼嚴重了,就算晚上居民離開集中營,也會被亂槍掃射。鄭教授親歷其境,使人不能不信。

自恃正義 禍及百姓

但這批人真的等於港獨嗎?港獨在港是否已成氣候?內地媒體說港獨分子可能有兩萬四千人,是否誇大?他們對港獨起戒心,是否極左思想?我對這些問題並不全部有答案,但從某些媒體及網上的文章中,卻可清楚得出一個結論,小部分港人的確有港獨思想,他們愛用法輪功式的獨特語言,表達對中央政府甚至整個中國的仇恨。眾所周知,我的經濟思想與共產主義或社會主義的烏托邦格格不入,但我對一些情緒性的反共八股一樣會嗤之以鼻,這樣才有助於我能抽身出來看港獨問題。我認為港獨的確暫未成氣候,但中央政府與各種獨立運動爭鬥多年,前瞻性卻是比港人強得多,在他們眼中,港人在這問題上可能都只是一些柴娃娃,我們是否生於太平,缺乏了一種宏觀的國際視野,不懂得從歷史中汲取經驗?

有一本書對提升我們的國際視野很有幫助,它是芝大著名的政治學家丕比(Robert Pape)所着的《以死爭勝》(Dying to Win)。這書的分析是基於1980至2003年世界上所發生過的全部共315宗自殺恐怖襲擊。為何把港獨拉上恐怖活動?因書中發現,這些襲擊與伊斯蘭教或其他宗教信仰基本無關,恐怖襲擊幾乎都源自民族自決或獨立運動,亦即恐怖分子主要是反對一些他們心中認為的外國勢力佔領他們的領土,而這外國勢力多數是西方國家。由是之故,他們不少人心中都充滿理想激情,自覺正義,妖魔化他們說他們都是非理性的妖魔,與實情不合。

丕比也發現,參與自殺式恐襲的人絕非無知愚民,一般而言教育水準還頗高,日常在家中可能還有正當職業,生活模式近乎「住家男人」。他們發動恐襲,禍及無辜百姓,為世人普遍唾罵,但原來他們行動前都頗自以為有「利他」的正義之心,用恐襲這一人神共憤的方法,是因為他們相信這是以弱勝強的有效途徑,事實上亦證明,有些時候他們是會達到目的的,有些他們本國的人還會把恐怖分子視為烈士,這便是他們的部分回報了。

自我洗腦 走上極端

從丕比的研究中,我們可得知,民族自決或獨立運動可以隨時變得十分暴力,累及無辜。這些參與者不會當自己是壞人,但就算是很「正常」的人,也一樣可走上極端,被某種意識形態自我洗腦。他們人數絕不需要很多,正是因為人少,才更需要發動極端的恐襲,否則更無勝望。由此可見,港獨人數多少,並不能成為量度他們可引起多少破壞的準則。

但支持者的數目及強度,我相信對他們不可能無影響。若人人都對港獨唾罵,他們不容易視己為正義之神。港人大多務實,香港假若完全脫離中國而獨立,經濟必然崩潰、民不聊生、樓價大跌九成以上,但大家卻因失業及港元瓦解而更買不起房子。撇開經濟不談,又有多少港人願意接受自己不是中國人,因此,港獨的真正支持者人數絕不會多。但700萬人,若將來有一萬幾千人是他們的擁護者,他們在小圈子中也可發展出極端思想,把其他的七百萬人視作愚民順民,那誰也不能排除他們演變為恐怖分子的可能。要避免此事發生,香港的輿論絕不應姑息此等思潮,否則將來噬臍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