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抱著「進步人士」的大腿嗎?

盧斯達  2014年3月7日

中國走資以後,除出多了富人和窮人,也多了一批「進步人士」或「維權人士」。他們有知識份子的形象,有世界公民的感覺,對比一般財大氣粗、拉屎撒尿的中國人,似乎很不一樣。很多天真的香港人因此認為,這批進步人士,是中國的希望。三兩年前已經有人說自由行的問題,有些香港的政治人物卻很傻的說:「 中國人不全是拉屎撒尿橫衝直撞的,你看劉曉波、劉霞、李旺陽⋯⋯」

先不談上述人物,在中國十四億人口裡面算個甚麼。香港人對中國進步人士的崇拜,是一種浪漫又自虐的精神病。香港的政治行動,好像事必要得到這群大帝的同情。驅蝗嗎?不是會令中國的民主人士不再「同情」香港嗎?在大中華政客的口中,中國進步人士嘴上心裡的同情,好像是有魔力的,可以分紅海,帶領香港人逃出生天。

公民黨選舉的時候請了中國「維權人士」溫雲超來站台,好像圖他來自中國,形象似乎進步;請他來站台,似乎體現一種很宏大的「中國視野」。然而,香港市面鬧奶粉荒的時候,溫雲超卻嘲笑香港父母搶不到奶粉,是自己沒本事;而他自己在香港的藥房識得人,早就留了貨[1];簡體字入侵公共場所,溫雲超則笑說:「香港人竟然不能承受非刻意安排的簡體字。」

中國的維權人士,掛著進步的臉譜,可供大中國主義的香港人意淫一番。但很多中國維權人士都是維自己的權,而不是秉持公道,支持所有人維他們自己的權。話題一到台灣、西藏、新疆、香港,他們就露出民族主義的、保守的、一元的、專制的真面目。其他地區的華人可能認為民主黨是在野的民主鬥士,但何俊仁(AV仁)上年三月卻在立法會狂言香港要「垂範大陸(中國),促進 (台灣) 統一」 (真荒誕,人家台灣愛怎樣要你何俊仁管?) ;一輩子和六四事件分不開的王丹亦如是,他在港中關係的意見也是十足的國務院風格:「鄰居沒自由,你也不可能有。 」即使已經移民台灣,王丹也至死堅持一種將台灣納入「祖國」的意識形態,彷彿他從未離開過中國。吾爾開希(王丹的六四難友)也是如此。

劉進圖遇襲,長平撰文評論[2],一看,劉進圖不是重點,香港才是緊要。作為一個中國人,他也發揮了一種將香港鑲進中國去看的角度。在長平眼中,香港人登報說「忍夠了」蝗蟲,是不無可笑的小格局。因為中國人的世界更惡劣,忍得更多,所以中國人「比香港人更理解什麼叫做『忍夠了』」。這種想法,就是典型的中國思維——既然中國都是如此,你們有甚麼資格喊痛。中國有毒食來到香港,為甚麼要大驚小怪?反正中國人都在吃地溝油!香港要搞假普選又如何?中國也沒有民主嘛!

他們高舉中國的低標準,斥責其他「地方」的訴求無理、要求高,擺出一種中央政府、一種皇帝老子的大格局。長平認定中國官員對驅蝗行動「不屑一顧」,似乎並非建基於新聞消息,而是出於對驅蝗的主觀厭惡。

這是中國人一貫的論述,香港是中國一部份,既然中國沒有希望,那麼香港也必然一樣,因為你們已經「回歸中國」了﹗

為甚麼香港不能有普選?因為中國其他城市也沒有,你們不能不合群,不能自成一角——這是中國、港共、普羅香港人經常重覆的歪理。而中國進步人士要求香港忍受中國的一切壞影響,只能同步,不能減速,亦不過是中共大一統論述的變奏罷了。

在絕大多數中國人眼中,香港是中國一部份,必須無條件接受中國的一切。香港在他們眼中,又個意淫的物件,用來滿足他們那種「中國地方也有普世價值」的主觀願望。中國殖民香港,搶奪香港資源的事實,他們無視了,因為他們是中國人,所以由中共政經手段主導的殖民大局,在他們眼中只是民間溫情款款、自然又美好的「中港融合」。港人要反殖,要保護自己的生活空間、保護香港的文化,他們就覺得香港不再包容,很歧視,很粗野。他們將香港當成一種「普世價值」的showcase,而不是活生生七百萬人的居所。中國進步人士要求香港人衣冠楚楚地受中國人的罪,否則就是不包容中國人。

香港的存在,是為了香港人的衣食幸福,而不是為了作道德示範。這是個尋常道理,但香港人沒有活在真實中,以為自己是可以隨時走人的高級離地中產,所以也信了中國人的那一套。

香港開埠一百七十多年,文化、制度和歷史相承已久,自成一家,而中國卻多次易手大亂。香港人背後有一百七十多年的英治歷史和上植晚清的中國文化,卻叫一個只有六十多年的蘇維埃政權做「阿爺」,還樂此不疲,不覺羞恥。香港的「公民社會」吹棒「進步人士」,抱著他們的大腿,認為他們可以指引香港。說到底,這是司徒華下來陰魂不散的大中華主義。很多中國人,平時溫文爾雅,講到中日關係,就會表露出戰爭狂熱,那些中共教育的錯誤歷史就會全拋出來;中國民運人士講香港事,也是這樣露底,萬試萬靈。香港的「公民社會」領袖,也從來就不是能帶我們出埃及的摩西。他們不相信應許之地,他們會抱著埃及人的大腿,夢想一個民主的埃及,做一個猶太人也可以共享做埃及人榮耀的春秋大夢。


[1]

香港父母活得太失敗了
北風溫雲超   2013年1月25日

早前的Agnes B殘體字餐牌事件,「維權人士」北風也是第一時間撲出來的。那次Agnes B只用殘體字,北風立即恥笑港燦「大驚小怪」,在twitter說道:「香港人竟然不能承受非刻意安排的簡體字。」當時我的回應是,這是不是等於強姦犯在法庭上說「受害人竟然不能承受非刻意安排的強姦」?香港出問題,民怨沸騰、媽媽買不到奶粉,這些 中國人最高興,一定是忍不住幸災樂禍的。「屌左都唔鬆化」的北風這次則道:

「很多大陆的朋友孩子的奶粉完全靠自己或朋友从香港买回来,都没断过顿,现在看到不少港人抱怨买不到奶粉,很是奇怪。如在香港生活多年,抢不过游客,也没有相熟的药房店家帮忙预留,活得也太失败了吧。我在港时都曾跟楼下的万宁说,某牌子的奶粉明天有货了帮留四罐,我几点钟来拿,他们都说没问题。」

這就是長年生活在「地獄鬼國」養成的歪曲價值觀。你以為香港也跟中國一樣,凡事講關係,連買一罐奶粉都要跟店員講人情,買東西,不講公平,有關係的可以先預留嗎?那是中國人做事的方法,香港人講公平,先到先得。香港父母買不到奶粉,小孩子挨餓,簡直是人道災難,溫雲超就像那些微笑著看猶太人被送進毒氣室的納粹份子一樣,去到反人道的層次了。總之在這些心理不平衡的 中國人眼中,香港人都是抵死的。所以中國客掠奪式掃貨,令本地人反而買不到本地物資,在他眼中就是你們沒本事、「搶不過人」,抵死的﹗是你們失敗。

聽說某些社運人還跟這些看似反叛的「維權人士」過從甚密,但這種反過來鞭韃弱勢、怪罪受害者「沒有本事」的說法,就好像大豪富財俊賢達說窮人落得窮困,是他們懶、是他們智商有問題,一切都是咎由自取。還說要跟中國的「受壓迫者」一起爭取民主?這就是民主中國派想爭取的對像了,就是看著香港人仆街的時候,會嘴角冷笑、不勝自喜的一群人,一群認為要爭、要搶、要鬥、要靠關係,才算正常的地府鬼民。兩地團結?維權?收工啦﹗

這種連基本人道精神都沒有的垃圾,會不會為這種反人類言論道歉,我不知道,也不關心。我倒要看看那些曾經和這種衣冠禽獸老友鬼鬼的社運人、甚至找他去助選的泛民政黨會不會有甚麼回應。現在是大是大非,不是政治,而是基本人道的問題,沒有「不批判的自由」。不站出來強烈批判,就等於默許這種言論。以後不要跟我再提甚麼「核心價值」,說出這種話的人根本連基本的人性都沒有﹗

溫雲超究竟是不是中共的特務?

對於溫雲超,很多人都不陌生,且很多人都以為他是人權鬥士,然而他究竟是何許人也?

首先我們來看溫雲超本人對他自己的介紹:“北風原名溫雲超,(1971年-),生於廣東省揭西縣五云鎮下砂陂蘇村。1989年至1993年就讀於哈爾濱工業大學(Harbin Institute of Technology)。現居廣州。是廣州著名的網絡媒體人,被譽為中國公民記者第一人,廣州最開放的思想家。”然而非常遺憾的是,很多人查遍互聯網,都找不到任何第三方的信息說,“溫雲超是廣州著名的網絡媒體人,被譽為中國公民記者第一人,廣州最開放的思想家”。由此可知,這三個頭銜是溫雲超自己賦予他自己的,是他自己在“表揚”自己。如果我們再進一步仔細查一下互聯網更可以發現,溫雲超的這種“自我表揚”還不止這些,他還號稱自己是“影響中國社會的十大名人之一”!由此我們可以什麼結論?我們應該怎樣⋯⋯評價溫雲超?是不是可以說,溫雲超是老實人一個?

其二,溫雲超有兩個非同尋常的特殊經歷。根據溫雲超自己的說法,他畢業於哈工大。哈工大是什麼性質的?熟悉中共情況的人都知道,是中共最為著名的間諜學校,自建校至今,該學校培養出的都是中共的各種類型的間諜特務。當今中共的著名間諜均畢業於哈工大。溫雲超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工作經歷,就是在《網易》創辦初期,在《網易》擔任過極其重要的職務。中國IT界的前輩都知道,《網易》與其它的門戶網站非常不同,因為它的第一筆資金來自國安部。丁磊就是藉助這筆資金資金和國安的扶持才做大的。對溫雲超的這兩個非常不尋常的經歷,我們是不是應該說,喜歡自吹自擂的溫雲超是一朵出污泥而不染的可愛荷花?此外,溫雲超一直在呼籲人們翻牆,且要人們發郵件給來獲得翻牆軟件。然而,不斷有人發郵件給他獲得翻牆軟件,在推特上發布對當局不利的言論之後,就被國保“請去喝茶”!這又說明了什麼問題?難道這都是偶然的嗎?

其三,如果再來看溫雲超的言論,並不難發現,溫雲超實際上並沒有發表過多少反對中共專制的著名言論,他的言論其實都是對中共獨裁沒有殺傷力的老生常談。他現在所作的也就是呼籲人們翻牆而已。其實沒有他的呼籲,人們也在翻牆。相反,對於我們很多人反對中共的言行,溫雲超總是冷言冷語,甚至詛咒謾罵。對於溫雲超這種反常的行為,很多人一直有著警惕。更有著名社會活動家楊恆均先生2009年11月8日在網誌年會上爆料說,“溫雲超的許多作法符合五毛黨的特徵,而且以前就是優秀網評員”。

如果我們再來看溫雲超的在一些特殊事件上的行為,更會發現,每到關鍵時候,溫雲超總是出來幫中國民主的倒忙。例如2009年11月,馮正虎露宿日本成田機場,食品成為大問題,為此人們展開了對馮正虎的援助,將各種食品帶給他。而溫雲超卻陰陰地散步消息,說有人要在馮正虎的食物裡下毒,毒死馮正虎。周曙光當時就一針見血地指出,溫雲超的這種做法是“五毛黨最善於的攪局方式”。

而這次陳光誠事件,人們普遍認為“陳光誠進入美國大使館,緣由受迫害,緣由政法委系列,民聲沸起,對政法委之不滿,全國皆有,實為打擊周永康和在製度上政法委的一個極其重要的突破口“。然而在胡佳表示陳光誠已經進入美國大使館之後,溫雲超卻又不失時機地來闢謠,他不僅首先散佈”陳光誠不在美國大使館“的假消息,而且還說”胡佳英語欠佳,沒有聽懂英語“,使得我們浪費了好幾天的寶貴時間,給中共與美國政府討價還價提供了非常重要的緩衝時間,白白失去了一次沉重打擊中共專制的大好機遇!試問:一個真正的民主人士,為什麼總是在這種關鍵的時候偏偏要來攪局,幫中共的忙?

在以上三點的基礎上,我們究竟是應該怎樣判斷溫雲超這個人?是不是應該說,他就是一個中共的特務?相信大家自會做出爭取判斷!

或許有人要問,溫雲超不是獲得過法國人權獎嗎?如果是中共的特務,還會獲得這種獎?我認為,獲獎並不能證明一個人就不是中共的特務!很多共產黨的特務非常善於偽裝!在這種偽裝下鑽進國民黨的特務實在太多了!而這種善於偽裝的特務,其實也就是最陰險、最惡毒的東西!再退一步而言,即使一個人以前不是中共的特務,可中共是不是會收買一些名人,尤其是掛著“人權獎”招牌的名人來做他們的特務?難道中共不明白這種特務的對打擊民主運動的意義是非常大的嗎?而且,一個喜歡自吹自擂的人,能不能做到不被收買?這是非常值得我們三思的!


[2]

自由香港的背影

長平  2014-03-03

劉進圖先生的遇襲,讓像我這樣曾經嚮往香港的中國人,再一次問自己:香港到底是什麼?

我跟劉先生僅有一兩次電話上的交往。那是兩年前,陽光衛視總裁陳平先生邀請我到香港創辦時政雜誌《陽光時務》。我們很快組建了包括來自香港、中國、台灣及海外同行的編輯團隊,並按照香港法律申請工作簽證。大部分同事的簽證都順利獲得,然而我的簽證遭到了百般挑剔。各種法律問題擺在我的面前。

經朋友介紹,我和劉進圖先生通了電話。法律科班出身的他,對我的問題給予了詳細的專業解答。他囑咐有問題可以隨時找他,但是後來我懷疑我遇到的麻煩跟法律沒有關係,所以沒有再叨擾他。再一次想到他時,已是《明報》撤換總編風波。

春夏之交的一道閃電

我細說這段經歷,是因為那時對香港充滿了期待。在那些總是隱身於商場堛漫@啡館堙A在那些街頭的小吃店中,在位於老舊工業區的辦公室堙A我和同事們整天都興奮。對於有過若干次在 中國創辦新刊經歷的我來說,這種興奮不僅僅因為一本雜誌的問世,而是我們看到香港的命運正處於關鍵時期。

在龍應台女士於港大主持的一次沙龍中,我講述了我們這一代中國人對於香港的認知和情感,引起現場的共鳴。香港進入我們的生活,是從1989年天安門運動開始的。在此之前,我們只是從歷史教科書上知道,它跟澳門一樣,是一個父母被迫遺棄的孤兒。然而,在那一個風雲激盪的春夏之交,香港突然以另外的形象出現。作為參與運動的學生,我們能夠感覺到來自全世界的支持,但是香港是距離最近而且最有力量的一個。運動過程中無數的聲援和捐贈,以及運動被血腥鎮壓之後的逃生通道,香港恍若黑暗天空中的一道閃電,讓人幻想雨過天晴的彩虹。

選擇新聞作為職業以後,我從一開始就想方設法訂閱香港的報刊。儘管對八卦新聞和情色副刊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在我眼堥熙ㄛO令人嚮往的自由。後來我到廣州工作,更能感覺到「香港製造」對於南中國的影響。

二十年後英雄落難

那些年中國社會的飛速變化,也讓我們對民主轉型充滿了期待,並以自己的職業投身其中。因此,我並沒有時時想到香港,更沒有想過要到香港工作。等到我接受《陽光時務》主編職務的邀請,再細看香港的時候,我很悲哀地發現,原來二十年前的英雄如今已經落難,正處在各種自我救助的抗爭之中。

從中國的政治邏輯出發,這是香港必然的遭遇。很多年前,就有一位中國官員對我說:要不了幾年,香港就會變成一個中國城市!當時我沒有在意他的結論,但是他那自信而又陰險的表情,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彷彿代表整個中國政治的態度。儘管如此,兩年前我和新的同事們並不氣餒。香港人的奮起抗爭讓我們感動,我們也希望能有機會投入自己的綿薄之力。我們也想像它繼續為中國黯淡的天空投射一點光芒。有一位同事說,二十年前的天安門廣場,現在移到了香港。

我不止一次講述自己的故事,是希望讓香港人知道,很多中國人來香港,並不是要來搶香港人的福利。我也有很多來自中國的朋友,現在都留居香港,大多在媒體和高校工作,是反「國民教育科」等運動的強烈支持者,因為他們比香港更知道這種教育的毒害。我也曾經指出,香港人發布的著名廣告《忍夠了》,在 中國網民中的反應主要不是受辱,而是無數的戲仿,因為這幾乎說出了他們的心聲——他們比香港人更理解什麼叫做「忍夠了」。

還是那樣自信而又陰險的表情,中國官員對於「驅蝗」也不屑一顧。第一,這種行動並不會直接騷擾到他們及其家人;第二,他們也樂見這些不服從中國統治,把香港當作自由、法治和福利社會的民眾遭受羞辱;第三,這絲毫不會影響他們把香港改變成一個 中國城市的進程。

從目前看,我們都是失敗者。我的工作簽證申請延宕了兩年之久,香港當局從法律上挑出的各種理由都未能成立,最後以「不再處理」(即不拒絕亦不批准)作結。差不多就在我得到這個最終回覆的同時,陳平先生遭遇暴力襲擊。數月之後,又聞劉進圖先生的不測。

香港媒體人的每一次遇襲,都讓我震驚到難以名狀。2012年8月,和我也略有交往的香港「獨立媒體」辦公室遭遇蒙面歹徒襲擊時,我立即令當時的《陽光時務》發表聲援及抗議聲明,指出這是對新聞自由的威脅。等到黎智英先生寓所接連受襲的時候,我們這個發布聲明的平台已經沒有了。

我看見那個自由、法治、繁榮且富有人道精神的香港,成為正在離去的背影。我想告訴香港人,這才是真正「驅蝗」力量。只要繼續這樣下去,你們大可放心,香港的天空可能變得比 中國還黑暗,不僅不必上街「驅蝗」,連你們自己也都要千方百計逃離這正在沉淪的孤島了。

長平: 南都周刊前主筆、專欄作家(時事、文化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