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日方中:香港本土



香港本土認同的!與?

翁維愷   3月22日

「本土」一詞近年掀起各方爭論,本土民主前線梁天琦主張「本土優先」,在立法會新東補選獲三成票;中大學生會「星火」打着本土旗號當選;泛民政黨如公民黨在十周年宣言中加入本土元素;財爺曾俊華在預算案中大講本土情懷;甚至連建制派元老、立法會主席曾鈺成都指「港人優先」無可厚非,是一國兩制的特色。各方勢力都嘗試將「本土」一詞納入旗下,但究竟何謂本土?

論起本土,先從更貼地的方法着手,你知道「懶玉佳肉宜蛋屁蛋,山小肋,早告菜,飲凍拎茶」一話何解嗎?給你一點提示,這句話傳遍香港大街小巷,只要有「阿姐」的地方,就會有它的存在。

近年不少港人以廣東話自豪,語言毫無疑問是一地的文化特色,但一句「懶玉佳肉宜蛋屁蛋」似乎為更多年輕人所熟悉,簡直「聽到都有畫面」。此話來自城中名店「譚仔米線」的阿姐口中,意思為﹕「腩肉、雞肉、魚蛋、皮蛋,三小辣,走韭菜,飲凍檸茶。」這種帶有濃濃鄉音的廣東話,對港人來說毫不陌生,因中國新移民正急速融入香港的生活點滴,演化為我城的時代景觀。

急速融入,從另一角度而言,亦導致原有文化受到衝擊。近年本土思潮冒起,先由陳雲提出「城邦論」,到本土派新一代主張「捍衛香港文化」,驅逐水貨客,甚至港大刊物《學苑》日前公開提出「港獨」。重溯數年前,「港獨」的主張還是一種禁忌,但時至今日,已成為港人要面對的問題之一。不過,這種本土主張,與努力打工、力爭上游的70年代香港人不盡相同,「捍衛」彷彿才是這個時代的主旋律,但究竟何謂2016年的本土香港人?

中大新聞與傳播學院的馬傑偉,與港大社會學系的吳俊雄(梁款),日前就和中大學生舉辦了一場「本土引爆」的對話,探究何謂本土。

「其實很多時我們說香港本土,當然很多時向前看,但更多是事後。你回看10年20年,要看整段歷史如何。」吳俊雄說。

香港在1950年代是移民社會,當時中國剛結束國共內戰,共產黨上台,大量中國人逃難來港,將香港當成暫居地。直至70年代,香港經濟起飛,兩地文化與經濟差距加深,中國血親與香港新生代的聯繫日漸疏遠,「香港人」的身分才開始成形。這股本土認同到1997年回歸前頗為强烈,之後中央政府嘗試重新國族化港人,直至2014年雨傘運動後,年輕一代再次經歷新一波的本土化。

試回想70至80年代的香港,你記得什麼?不少人的答案是《獅子山下》、港產片、張國榮及Beyond等影視文化,娛樂產業絕對是70年代的重要指標。馬傑偉多次引用電視劇《網中人》來分析當時的中港關係,廖偉雄所飾的「阿燦」,時至今日都深入民心,甚至被中國網民反過來,恥笑港人為「港燦」。

不過,提起2016年的香港,似乎出現得更多是「雨傘運動」、「反國教」等社會運動。一個心理系學生說:「我們這一代比上一代,對香港人這個想像共同體更模糊。我們這一代的實質基建,或者成就很少,更多的是政治,例如學民思潮反國教,和前年的雨傘運動等,最自豪是對抗的身分……現在這種身分是對抗強權主義而建基出來的身分,而不是基於我們一起去建立或基於什麼實質文化。」

馬傑偉回應道:「我們維繫舊香港人,是唱羅文的《幾許風雨》,但現在廣東歌又沒有得聽,TVB又沒有東西看。令年輕人可以寄託整體意識的,雨傘運動扮演重要角色,不少學生一起走在街上、保育社區,認同本土的性質與舊時不一樣。」

兩代身分認同 不同的「共同災難感」

吳俊雄形容,一個正常社會要形成身分認同,有三部曲——首先要有共同經歷,生出了「我們」,然後再形成認同香港的論述。香港人的本土認同,打破這套模式。香港歷史過於短暫,短得無法讓人意識到正在分享「共同經歷」,無論上一代與今天年輕一代,港人的身分都是因「共同災難感」 而誕生。

「我們那一代遇上1984年中英聯合聲明,刺激到我們要保住香港重要的東西,對我們而言,香港最重要的就是可以白手興家。以前住木屋,現在住單位,開始有對中產階級的夢,只要努力就可以向上爬。」他們又經歷了六四事件,既對北京學生爭取民主抱有同情,又不齒中共政權的所作所為,形成對中國複雜的情緒,既反共、又愛國。

反觀年輕一代,所經歷的卻是截然不同的兩件大事。首先是曾蔭權政府的「發展是硬道理」,年輕人某一日突然發現社會上的舊事物,如天星碼頭、皇后碼頭都要讓路予「發展」。急速發展導致反效果,凡事都是冰冷的計算,令不少年輕人重拾對社區的關懷。這種反發展主義看起來遙遠,但實際就正正是促成「廢青」形成的主因﹕追求生活質素、不追求效率、希望過農村生活,向上流動並非單一目標。

另一件事,就是自由行開放,迫使港人直接面對中國人,生活被直接打亂,燃點起港人對中國的不滿。年代經歷的事件不同,導致兩代人所高舉的價值亦出現明顯差異,尤其凸顯於對中國的情緒上,經歷六四後,上一代沉澱出「文化中國」的認同,強調自己對於華夏文化的認同感,不受政權所影響。班上其中一個同學的父母是印尼華僑,「我爸爸那一代,很想尋回中國人身分,所以1989年會上街,他對於和中國互動並不抗拒」。即使同樣經歷自由行、雙非孕婦等社會問題,他依舊只會說一句﹕「(中國人)唔識咪教囉。」

不過,儘管兩代人都因面對「共同災難」,而孕育出港人的本土情緒,但似乎今日的「災難」與往昔又有些許差別,以致反擊的力度亦不再一樣。我曾與室友們探討「何謂香港人」,過程唇槍舌劍,不值外人道,但有趣在於,他們都認為近年「香港人」身分的重現,是一種抵抗入侵的被動防禦機制。

對中國的「主動排斥」與「防禦抵抗」

因殖民地的關係,上一代香港人與中國依舊隔着一層屏障,認知上對中共政權不滿或恐懼,但生活上並未受到太大威脅。當年對中國人的反感,是從優越的角度出發,主動將中國血親排斥為「他者」。可是,隨着中國急速發展,雙方權力關係不再一樣,邊界的模糊,亦令兩地人民更直接地碰撞。上水居民面對的水貨客問題,沙田新城市廣場充斥行李箱和自由行遊客,「蝗蟲」、「強國人」等形容詞更是雙方碰撞後的產物。他們形容上一代是主動「排斥」,而今日的香港是被中國人「入侵」,需要防禦機制去「抵抗」。

問題在於,這個防禦機制到底是何時開啟?重溯2008年的北京奧運期間,多少人在家中收看開幕禮直播,親眼看着李寧在空中燃起奧運聖火?還記得我當時12歲,正要出門參加教會活動,看了十幾分鐘,就只想繼續看下去。回到教會之後,牧師還特地將活動場地搬到有電視的房間,讓我們可以繼續看直播。開幕禮中的活字印刷、畫卷,亦成了我對奧運的深刻印象。那一剎那,「他者」與「我」之間的距離並不遙遠,奥運盛典甚至是令人自豪的對象。

惟2008年中國同樣發生另外兩件大事,汶川地震和毒奶粉。毫無疑問,電視上出現的汶川地震畫面令不少港人留下深刻印象,救援人員從瓦礫中抬出一具具屍體、倖存者抱着家人屍體呼天搶地。香港人對這場地震展示了無與倫比的同情,前後捐助了數以百億港元賑災,但轉折就出現在一塊可以徒手揑碎的磚頭上。豆腐渣工程令港人開始對中國的建設產生懷疑。

隨後出現的毒奶粉事件,國內三鹿集團被揭發旗下的奶粉含有化工原料三聚氰胺,導致大量嬰兒腎結石。加上前前後後的蘇丹紅、孔雀石綠、地溝油等,更加深了港人對中國的不信任。

這股對中國的不安感,自2008年起慢慢醞釀,然後演變成今日不可阻擋的本土思潮。「捍衛我城」,乍聽之下非常入耳,受到外力入侵就當然要抵抗,但對「我城」的想像似乎卻日漸模糊,甚至刻意避而不談。

為何愛香港?

「我問朋友,香港人係咩?他回答﹕我咪係香港人。我再問﹕咁『真.香港人』係咩?他就回我﹕咁可能有丁權果班人,先至係『真.香港人』。」一名男學生如是說。如果要妄下判斷,直斥香港人身分模糊不清,似乎對活在香港的數百萬人不大公平。我們可以輕易講得出生活的瑣碎片段,如街邊魚蛋、廣東話、亞視永恆,感覺上香港人這個身分的確重疊着不同含義。馬傑偉說,香港正處於感情投射的狀態下;我們不一定認同本土派的具體理念,但不少港人分享到電影《十年》中對未來的恐懼;我們可以分享對「和理非非」的傳統抗爭路線的不滿,對政治的無力感,但實質內容並不穩定。

「為何愛香港?」這個問題看似輕易回答,實質陷阱處處,除了因為出生在這片土地外,還有何論述支撐?港大刊物《學苑》日前就以「香港青年時代宣言」為題, 提到﹕「我們沒有選擇香港,我們選擇了香港……我們沒有必然的責任至死不渝忠於一地,但我們有無盡的感情竭力守護我們成長的地方,保衛與我們分享共同語言、共同回憶的香港人。這是『生於斯,長於斯』的真諦。」

新一期《學苑》再次提出港獨宣言,主張2047年後香港可以獨立建國,引來特首梁振英回應,指香港亙古以來都是中國一部分,將來不應該變,亦不需要改變。港大校委會主席李國章就更直接,反駁道﹕「有啲人如果想做日本仔,我都唔阻止得佢。」

勇武是否本土必然方向?

「港獨」一詞過往還是禁忌,就如席間的張秀賢說,在雨傘運動之前,稍微有知名度的人提起港獨,都必須考慮大眾反應,但如今卻成了公開辯論的概念。提倡獨立,抗爭漸趨勇武,是否本土的必然方向?

回想前年的雨傘運動,長達79日的佔領行動始終不能爭取政府讓步,一代人對此結果深感無力,甚至經歷了一段迷惘期。那段時間,我正在台灣作交換生,暫時遠離了香港紛擾的環境,卻不停在問自己﹕「究竟如何走下去?」主張和平理性非暴力的抗爭路線,驟眼看來以失敗收場。泛民議員在議會拉布,亦一樣無法阻止高鐵追加撥款,196億就此離我們而去。

香港人就如困在水缸的游魚,面對主人將魚缸愈換愈小,自然會對現况深感無力,想逃出魚缸就唯有四處碰壁。但當政府不再與你磋商,只將你打成動亂分子,甚至「分離主義的組織」時,跳出水缸可能是這條游魚想到的唯一方法。

時代在變遷,兩代人的共同經驗相異相同,造成的價值觀或對本土的看法也不盡相同。面對本土思潮,年輕一代固然受衝擊,但上一代人也不能避免這波浪潮,就如周保松所說﹕「現在香港面對的情况,可能對我的衝擊更大,因為我們有1989年的經驗……其實我們這一代不能夠置身事外,現在整個社會的感覺是這群年輕人搞事,我們這群中產或者40後,好像旁觀者。但如果這是香港面對的問題,我們不可能將問題拋給年輕人,無論結果好壞都是他們負責。」

有什麼是屬於你 不屬於你?

在2016年的香港,本土思潮就如兩個標點符號,感嘆號與問號。感嘆號是強而有力的符號,是關於政治、態度、取向,就如現在對中共政權的表態,不容含糊作態,港獨主張就是感嘆號的延伸。同一時候,吳俊雄說,「究竟港是什麼,獨又為了什麼?經常掛在口邊的本土價值,生活方式,老店人情是什麼,有什麼是屬於你、不屬於你,這埵s在一大堆問號。」本土價值,流動多元,沒有人可以下一套單一的定義,當我們要以感嘆號的方式提出主張時,需要搞清楚究竟那一堆問號背後的答案。對談結束時馬傑偉說,感嘆號無論是悲情或熱情,是一種投入其中的認同,守護香港,珍惜香港。但不要忘記,本土身分隨社會變化,心底堭`有個問號,追問、反思,香港才有開放多元的活力。

關於這堂課

這一堂「香港人身分」的課,原本已編在授課表中,因應「本土」成為熱話,馬傑偉乘便拉來了老拍檔梁款一起開壇,除了中大新聞傳播學院同學,不少其他學系學生也來聽課。課前馬教授要學生準備,先跟朋友討論「誰是香港人?」然後在課上分享。

兩教授娓娓道來七十年代認中關社的香港人身分來歷,梁款說《獅子山下》是他們一代人「和理非非的原點」;台下學生逐一細訴自身和友儕經歷佔領運動及連串中港矛盾事件後,漸漸凝聚的抗中意識,「在抵抗的便是香港人」。馬傑偉回應時自言身在其中也受到衝擊,會問為什麼他要是中國人。

誰是香港人?剛退休的陳韜文教授在出席完這堂課後,在臉書寫道﹕

「身分認同一直隨着社會及意識的更迭而重構。經過佔領運動及一系列中港矛盾事件的洗禮,自我意識與歸屬感史無前例地高漲,而對香港社群出路的想像也打破過往的禁忌。1982年提出香港前途問題,1997年回歸,2008年港人的中國認同達致高峰,2016年有青年人問2047香港往何處去。雖然是少老一族,但對香港身分及前途關注之情,不下於共聚一堂的青年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