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乙錚被封筆的震撼

桑普   2016年8月8日

《信報》特約評論人練乙錚先生是香港政論界的一大健筆,月旦政事,縱論橫議,博學多才,通曉古今,點擊及瀏覽人數眾多。他的大作正是許多讀者長期購買或訂閱該報的主因。練乙錚多次嚴厲批評中共及特首梁振英,例如在「行李門」事件後,批評梁振英損公為小私,毫無自省;最近更批評選管會要求簽「確認書」圖阻本土派入局的手法卑劣,「高牆就算擋得住雞蛋,人心也會逐漸偏向雞蛋那邊」。

7月29日,練乙錚突然被《信報》總編輯郭艷明以電郵通知:因為「改版」原因,自8月1日起,取消他長達25年的專欄(事後知悉由曾德成取代)。多位現職及前《信報》員工發表公開信,表示「難免令人聯想到是個政治決定、為當權者執行滅聲任務」,敦促郭艷明公開交代原因及撤回封欄決定。他們仍在構思下一步行動。

被「改版封欄」的練乙錚發表《別了〈信報〉》鴻文,認為他最近(7月25日)倡議「法理港獨」的專欄文章,探討「2047年香港第二次前途問題」,「導致政權更深度不安」,「明顯觸及了政權的一根脆弱底線」,變相透露了他相信自己被「封筆」的真正原因。

《信報》創辦人林行止也對練乙錚「被封筆」一事表示憤慨:「對一位在不同崗位服務報社四分一世紀、說得出與《信報》『榮辱與共』的『資深評論家』來說,一通冷漠無聲的電郵便砍斷多年關係,老編無論是出於甚麼苦衷、受了甚麼壓力,這份輕率的決絕,實在是有辱斯文,未免太失禮了。」他更指出:如果今天他仍主持《信報》,即使練乙錚論述的「法理港獨」觸及報社立場底線,也絕對「不會成為『解除稿約』的口實」。

《信報》「眾人之事」漫畫專欄作者一木更在8月2日宣告「罷筆」:報紙言論確實有紅線,要是越線,立即「被改版」停稿,手段之決絕無禮,已到了無懼輿論詬病的「自信」程度;「這不是我熟悉的信報」;「我在信報自由開放言論的環境下成長,當環境變得要評論者小心踩到禁區,而且紅線愈來愈多的時候,為了自由,我只能選擇離開。」很無奈,很唏噓,但也很應該這樣做。

一、最後稻草

眾所週知,《信報》練乙錚和林行止兩位前輩的文章,一直是許多讀者長期拜讀的作品,足以增廣見聞,提供新知。自特首梁振英上任特首及慶豐登基以來,自2013年起,《信報》先後出現了「大地震」:時任總編輯陳景祥「被調職」,「台柱」游清源被迫「拉隊離場」,編輯部人事大變,包括錢志健、黎則奮在內的眾多作家專欄也接連「被改版」。總而言之,大老闆李澤楷夥拍總編輯郭艷明主宰了《信報》,政論自由與深度已經遠遠不復當年。

自曹仁超今年身故之後,《信報》獨剩林行止、練乙錚二人撐場。本來練乙錚地位不受動搖,即使由定期刊登變成不定期刊登,而且先後遭減稿酬六成,但他依然故我,律己甚嚴,奮力寫作,無懼風雨。還記得他在《立場新聞》舉辦的一場聚會中說過:與其分散投稿,不如穩守一報。言猶在耳,可悲的是,如今守不住了,料必靈活轉進。誠盼練總另覓全新園地,或乘浮桴於網絡世界,繼續政論縱橫,奮筆直言。

話雖如此,《信報》從此變得不一樣了。在獨立評論的標準下,除了林行止及少數作家的作品外,其評論版基本上已無可讀性。練乙錚換成了曾德成,艾青天換成了阮紀宏,中國問題專家丁望老先生的專欄也沒有了。8月1日起,《信報》已經正式變成了大公文匯的號外財經版,可以直接冠姓為《黨信報》或改名為《信黨報》了。練乙錚專欄被改版封欄事件,成為了壓垮《信報》殘存的獨立理性公正自由形象及商譽的最後一根稻草。

當然,我不相信這次改版封欄事件只不過是由於《信報》總編輯郭艷明的「自我審查」而已。我相信一切源於某個來自共產黨的指令,通過李澤楷或郭艷明之手,改版封欄滅聲,趕走練乙錚。這不只是為了協助梁振英連任,不只是為了清洗立法會選舉前的反對聲音,而是主要為了共產黨加快步伐,點滴推進,全面赤化香港新聞界及評論界。

《信報》已死,別了。

二、最後紅線

練乙錚在《別了〈信報〉》一文說過:民主回歸及和理非非(和平、理性、非暴力、非粗口)「需要修正」,應該轉而提倡「法理港獨論」和「暴力邊沿論」,但他也表示它們顯然已經變成了「兩條新的紅線」。

「法理港獨論」是指「抽象繼承了台灣政治運動堛漯k理台獨概念,向主張港獨的朋友們提出法理港獨之說,即只在一般理解的現行香港法律制約和法治框架下提倡和宣傳港獨」;「此說所包含的運作空間,在未來三十年媟孕i能都夠用,而且那樣提倡比較安全,政權較難找到藉口打壓倡議者、分化社運、分化社會」;「為免社運蒙受不必要的損失」,「不止於失去參選權,更會涉及人身自由與安危」,因此「不宜提倡港獨,要提倡的話,只能是法理港獨」。簡單來說,就是:嚴格依法行事,推動法理港獨。

「暴力邊沿淪」是指香港人「堅定而和平地逼近、踏進權力的底線,當權者不退讓就只有施暴,從而喪失管治的合法性,種下自身滅亡的種籽」,「給暴力設一個不自觸的上限」。練乙錚認為這樣的主張與「公民抗命」同理。

換言之,練乙錚呼籲大家和平、守法地激烈抗爭,增加烈度與密度,並且在合法框架下提倡和宣傳「法理港獨」。表面上,這是一個相當「聰明」的提法。儘管這種說法未必充分貫徹「明其道不計其功」原則,進而表示對港獨理念的支持(事實上他並不支持港獨,下文再述),但卻意味深長地忠告抗爭者要考慮持續施壓抗命的策略與現實,值得各方深思。然而,這麼「溫和」的言論已經不見容於共產黨,只因為練乙錚的文章說出了激起共產黨反彈的兩個重點:港獨、持續。共產黨無從拆彈,唯有勒令改版封欄,符合慶豐的一貫作風。

練乙錚所說的「法理港獨」是從「法理台獨」引伸而來。然而,我認為兩者名同實異,難以相提並論,特此附帶一談。

「法理台獨」是指台灣在「事實上獨立」的基礎上,行使公民自決權,宣佈獨立,取得主權,成為國家。至於台灣內部民主化、正名、制憲、公投、申請加入聯合國、爭取外國承認等都不是「法理台獨」。換言之,「法理台獨」的關鍵是「全民公決、宣佈獨立」。

但很顯然,練乙錚所說的「法理港獨」跟上述「法理台獨」內容截然不同。他只不過是借用其名,呼籲合「法」和合「理」地「提倡和宣傳」港獨而已,根本連所謂「抽象繼承法理台獨」都稱不上。況且香港沒有像台灣般「事實上完全獨立」的客觀狀態(但香港有相對獨立的貨幣、稅制、法制、公民社會、文化傳承),甚至連台灣的「真普選」也沒有。與其橘踰淮為枳,不如冷靜想清楚。

依我看來,「事實港獨」與「法理港獨」的二分法在香港根本無法適用。主張「港獨」,就是主張香港公民行使自決權,付諸公投,宣佈獨立,取得主權,成為國家。和平地討論、主張、推動「港獨」是言論自由的表現,根本沒有違法可言。因此,我不認為有需要另外標榜「法理港獨」這個概念,變相把「港獨主張」囚禁在「法條框架」這個可加可減的密室之內,正中當權者下懷。換言之,大家可以盡情討論「永續自治」抑或「香港獨立」比較好,但無需在「港獨」之前冠上「法理」兩字,反而導致「港獨」定義模糊不清,任人拿捏。

話說回來,練乙錚先生的論述還是相當具有啟發性。我還記得在2012年讀到他的一篇文章,後來已經被他輯錄在他的第六本文集。該文指出:「近代史上的同種族分離運動」,「都是既腐朽又兇殘的當權派逼迫出來的,無一例外:外來勢力縱有,亦不過是推波助瀾的次要因素」,還說「若左派朋友不同意這個看法,建議重溫毛的內因外因理論」,表示如果「香港真的出現獨立運動,要檢討的首先是北京近幾年的極左治港政策,以及執行此政策的中聯辦前、現任官員和歷屆特區政府」。餘音繞樑,至今不絕。

練先生接著義正詞嚴地指出:「現時所有關於港獨的指控以及隨之而來的惡意演繹,都是有害香港的,應該停止。」然後,他引用馬列經典理論,試圖在老左派的靈魂深處,展示出一個他們根本無從反駁的論據。他根據斯大林在1913年發表的《馬克思主義和民族問題》文章,指出香港人已經初步具備成為一個「少數民族」的四大必要條件:一、有統一的語言(港式廣東話);二、有清楚定義的地理範圍(不言而喻);三、有共同的經濟生活(放射型自由經濟體系);四、有處於同一文化基礎上的穩定的共同心理特徵(不言而喻)。依我看來,這個民族定義本身,以及憑藉民族來論證獨立的必要性和關聯性,都是值得商榷的。不過,這是後話。

話雖如此,當時練先生表示「『香港人』異化為一個少數民族並無特別好處(難望可從北京手上得到更多社經方面的寬鬆),站在中華民族統一的立場看,卻是有危險的」,「希望下一個不是港獨」,「北京要用適當的高超的軟實力長期解決」,「凡事不強加於人,則或可慢慢收復失地」。由此看來,當時的他始終帶有濃厚大中華意識,即使認同本土意識,但非真正支持港獨。今年,他又提出「法理港獨」的概念,但實際上它卻有點類似「爭取在符合大清律例框架下的廣東獨立」,未免匪夷所思。即使如此,我們必須充分尊重與守護他的言論自由。對於《信報》這個劊子手,我們必須嚴正譴責。

三、最後反擊

《信報》現任及前任員工、各位為《信報》撰稿及向《信報》投稿的作者,應該在經濟上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拋棄無謂的恐懼和沉默,挺身而出,並且把抗爭行動升級。一旦總編輯郭艷明沒有回應,或者只是盡說一些「禮數之事見仁見智」之類廢話,就應該向《信報》大老闆李澤楷,開展激烈抗爭,呼籲交代原因,要求公開對話,撤回封欄決定,否則就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發動罷工、罷寫。目標很簡單:阻止《信報》大公文匯化。否則,身為讀者,兩害相權取其輕,我寧願《信報》消失結業,拒絕作惡,也不願看到《信報》迅速地大公文匯化,盡吐謊言,作惡多端,公然羞辱香港人的文明底線。

新聞人、評論人、香港人,不要坐以待斃,起來抗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