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泉忠﹕港獨由虛變實﹖

11月 22日 星期一 02:40 更新

【明報專訊】作者為﹕日本國立琉球大學國際關係學系副教授

在去年下半年前,就算用盡所有搜索引擎,在香港的網上也幾乎找不到任何有關「港獨」的紀錄。既沒有任何有關「港獨」活動的報道,甚至連網上的個人意見欄上也沒有人談及,以信息如此發達且有相對高度自由的香港來說,這意味茼b香港並沒有人搞「港獨」,連個人的議論也幾乎不存在。然而到了今年5月以來,有關「港獨」的報道卻突然接二連三地出現在香港的傳媒上,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所謂「港獨論」熱潮。究竟是隱形的「港獨」終於「曝光」,還是有人在上演自導自演的「港獨劇」﹖ 有關「港獨」議論的出現,可以追溯到去年8月立法會議員劉慧卿(相關新聞 - 網站)和涂謹申等民主派人士,應邀到台灣參加李登輝主持的智庫的研討會。此行引來英文《中國日報》署名評論員文章批判,指摘這些人出席台獨組織的活動,是支持台獨,懷疑他們會在香港搞「港獨」。然而這次評論重點在批「支持台獨」,而不是批判搞「港獨」,且也沒有得到中央和駐港官員積極的言論呼應,因此也就不了了之。

正式掀起「港獨論」的,是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港澳研究所所長朱育誠今年5月15日在香港出席研討會時所發表的言論。他指出,在政制發展問題上,有些人挑戰中央的權威,企圖把香港變成獨立或半獨立的政治實體。這應是中央官員第一次清楚指摘有人搞「港獨」,矛頭明顯是指向要求在07、08年普選的民主派。而且,這回朱育誠的批「港獨」,得到《文匯報》於6月5日發表社論跟隨,也得到部分北京駐港官員以及一些香港人大及政協代表的高調唱和。一場「港獨論」就這樣被掀開了。顯然,這些京官們史無前例地高調批「港獨」,可以看作是民主派在被中央否決普選後銳氣大挫,然而卻得到香港社會主流民意支持的情G下,為了邊緣化民主派,而進一步採取的攻擊民主派的策略。

自導自演的「港獨劇」﹖

直到目前為止,並沒有任何民主派人士公開發表過主張「港獨」的言論,香港也不存在任何所謂提倡「港獨」的確實組織以及相關的「港獨」活動。今年五六月出現的這場「港獨劇」,明顯是部分京官自編自導自演的。而民主派人士也深知其意,明白爭取民主不能和「港獨」扯上任何關係,為了避免掉進陷阱,也因此紛紛消毒,表明不是在搞「港獨」。

然而,經歷了英國的殖民統治以及九七回歸這樣歷史變遷的香港社會堙A是否真的絲毫不存在任何「港獨」情緒呢﹖筆者於去年9月至10月主持的一項有關東亞地區(沖繩、台灣、香港、澳門)的身分認同的比較調查中(香港部分以18歲以上香港居民為對象,成功收集了401份有效問卷),其中一項數據顯示,雖然有60.5%香港居民不支持香港獨立,但也有28.9%的市民支持。如何看待香港社會這股隱性的「港獨」思潮呢﹖其產生的背景與存在的特徵以及消長的變數又是如何﹖

5 月 中 以 來 , 由 部 分 京 官 自 導 自 演 的 「 港 獨 劇 」, 在 香 港 社 會 引 起 了 相 當 的 議 論 。然 而 , 香 港 並 不 確 實 存 在 主 張 「 港 獨 」 的 團 體 , 也 沒 有 具 實 質 性 的 「 港 獨 」 活 動 在香 港 社 會 出 現 , 因 此 部 分 用 心 良 苦 的 京 官 們 掀 起 的 「港 獨 論 」 , 對 要 達 到 削 弱 民 主派 影 響 力 的 目 的 , 至 今 看 來 效 果 並 不 明 顯 。 相 反 , 值 得 注 意 的 是 , 一 股 潛 藏 在 一 般 香 港 人 之 間 的 帶 有 政 治 因 素 的 本 土 意 識 乃 至 「 港 獨 」 情 緒 , 卻 有 可 能 被 激 發 而 浮 現 出 來 。 事 實 上 , 過 去 在 網 上 幾 乎 找 不 到 任 何 蛛 絲 馬 ? 的 「 港 獨 」 情 緒 , 卻 在 這 些 京 官 們 掀 起 「 港 獨 論 」 後 , 開 始 出 現 在 網 上 的 個 人 留 言 板 上 。 值 得 注 意 的 是 , 最 近 網 上 的 「 港 獨 」 言 論 明 顯 增 加 ,甚 至 終 於 出 現 名 為 「 我 是 香 港 人 」 的 「 港 獨 」 網。這 種 由 「 港 獨 論 」 引 發 的 , 可 能 與 本 意 相 矛 盾 的 影 響 , 恐 怕 是 這 些 京 官 們 意 想 不到 的 。其 實 , 因 京 官 乃 至 中 央 領 導 人 的 言 論 ( 包 括 他 們 提 出 的 新 詞 彙 ) , 而 刺 激 了 香 港 社 會 本 土 意 識 的 例 子 , 早 在 20 多 年 前 就 出 現 過 。1980 年 初 , 鄧 小 平 在 思 考 回 歸 後 香 港 的 治 理 原 則 時 , 提 出 了 「 港 人 治 港 」 的 方 針。 這 在 當 時 無 疑 是 非 常 務 實 和 具 有 創 造 性 的 構 想 , 然 而 這 一 「 港 人 」 的 提 起 , 卻 也 刺 激 了 剛 剛 開 始 萌 芽 本 土 意 識 的 香 港 居 民 紛 紛 意 識 到 自 己 是 「 香 港 人 」 , 正 式 開 始了 香 港 居 民 探 討 自 己 身 分 認 同 的 歷 程 。 《 明 報 月 刊 》 在 96 年 8 月 , 就 編 組 了 一 個「 港 人 治 港 , 誰 是 『 港 人 』 」 的 專 號 。 在 當 時 , 促 使 香 港 居 民 議 論 「 誰 是 港 人 」 的一 個 背 景 , 是 人 們 擔 心 回 歸 後 的 香 港 會 變 成 「 京 人 治 港 」 。

受 壓 迫 或 轉 化 為 要 求 提 高 自 主 權

筆 者 於 去 年 9 月 至 10 月 主 持 的 一 項 有 關 沖 繩 、 台 灣 、香 港 和 澳 門 身 分 認 同 的 比 較調 查 中 的 香 港 部 分 , 顯 示 了 香 港 民 眾 強 烈 的 本 土 意 識 ( 調 查 以 18 歲 以 上 香 港 居 民 為 對 象 , 成 功 收 集 了 401 份 有 效 問 卷 ) 。 譬 如 , 問 卷 有 一 項 問 及 體 育 比 賽 時 的 聲援 行 為 ﹕ 「 如 果 香 港 隊 和 中 國 隊 對 打 , 您 會 支 持 哪 一 隊 ﹖ 」 。 結 果 是 50.8% 受 訪 者 支 持 香 港 隊 , 只 有 8.1% 支 持 中 國 隊 。 而 這 一 點 , 是 與 同 一 個 調 查 中 首 次 披 露 有 28.9% 受 訪 者 贊 成 香 港 獨 立 是 可 以 放 在 同 一 個 脈 絡 來 觀 察 。 因 為 香 港 社 會 中 的 本 土意 識 並 不 如 「浙 江 人 」 或 者 「 四 川 人 」 一 般 , 不 止 是 一 種 純 文 化 性 質 的 身 分 認 同 ,而 是 帶 有 一 定 潛 在 的 政 治 性 。 這 一 具 有 政 治 性 的 本 土 意 識 , 在 受 到 其 區 隔 對 象 的 「壓 迫 」 刺 激 時 , 就 有 可 能 轉 化 成 要 求 提 高 本 土 社 會 在 政 治 上 自 主 權 的 行 為 。 台 灣 社會 的 獨 立 浪 潮 在 90 年 代 後 盛 而 不 衰 , 就 是 很 好 的 例 子 。 其 原 因 部 分 是 李 登 輝 和 陳水 扁 倡 導 的 結 果 , 更 重 要 的 原 因 是 20 幾 年 來 不 變 的 以 大 陸 為 權 力 中 心 的 「 一 國 兩制 」 對 台 政 策 , 不 被 民 主 進 程 快 速 的 台 灣 社 會 所 普 遍 接 受 。

台 灣 的 本 土 意 識 在 90 年 代 後 明 顯 地 轉 化 成 要 求 台 灣 獨 立 的 浪 潮 , 對 真 正 熱 愛 中 國、 盼 望 民 族 團 結 的 人 們 來 說 是 一 個 痛 苦 的 教 訓 。 然 而 , 調 查 結 果 也 顯 示 , 兩 地 贊 成獨 立 的 受 訪 者 之 中 , 有 不 少 是 因 為 對 共 產 黨 專 制 不 滿 的 。 因 此 , 可 以 說 如 果 中 央 政府 對 仍 在 持 續 的 這 波 前 所 未 有 的 香 港 市 民 要 求 民 主 的 高 度 訴 求 繼 續 採 取 強 硬 態 度 的 話 , 香 港 社 會 的 國 民 認 同 可 能 進 一 步 分 裂 , 甚 至 有 可 能 步 台 灣 後 塵 , 而 所 謂 的 「 港獨 」 也 就 有 可 能 從 「 虛 」 變 成 「 實 」 了 。 網 上 開 始 蔓 延 的 「 港 獨 」 言 論 , 無 疑 對 怕 被 污 名 化 的 民 主 派 產 生 壓 力 , 也 對 真 正 熱 愛 中 國 統 一 的 國 人 帶 來 憂 慮 , 更 是 給 最 有能 力 左 右 「 港 獨 」 意 識 消 長 的 中 國 領 導 人 敲 起 了 警 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