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回聲:文革

陶傑
陶傑

《蘋果日報》 2003 年 8 月 16 日

特區一名中國官員不滿香港人的七一大遊行,警告香港會出現「文革」,成為「動亂之都」。

香港會有文革﹖文革的社會意識,是仇恨。文革的參與者,是一個國家低質素、低教育程度的農民人口。七一大遊行,秩序良好,行為理性,以中產階級為主力,是一個公民社會的高貴行為。

文革一類的動亂,在一個有廣大的「群氓」(Mob)的社會才會有。

群氓不同民眾。一類叫Mob,另一類叫People。什麼叫Mob呢﹖十九世紀的社會學家塔德有一段精警的定義﹕「他們在恐懼和興奮、在『萬歲』和『打倒』呼喊之間,沒有任何中庸之道。」

中國的文革,就是在「萬歲」和「打倒」這兩大極端口號的支柱間孕育的動亂。文革有一尊神祇的偶像,接受七億愚民熱淚盈眶的萬歲歡呼﹔文革也有各路走資派和「反革命」,由偶像振臂高呼打倒。「萬歲」和「打倒」,是文革語言的兩大特徵,延伸為群氓的行動時,就演變為邪教般的崇拜狂熱和納粹式的集體暴力。

中國的文革時代,十分幸運,香港在蒙受西方文明統治,形成一個知識中產階級。中產階級不相信「萬歲」,也不會胡亂「打倒」,香港的律師、醫生、教育工作者、文員,不是中國文革時代的農民人口。絕大多數香港人是守法的香港公民,不是Mob,文革時代的中國人才是Mob,他們沒有良知,只有狂情﹔沒有領袖,只有偶像﹔沒有紀律,只有坐火車不買票、進食堂吃飯不必給錢的大串連,他們是本能的奴隸。

香港有沒有文革的種子呢﹖有。他們是維多利亞公園的星期日城市論壇的一群老人,辱罵追打持有異見的人。中國籍的維園阿伯正是「萬歲」和「打倒」的文革渣滓,他們是被他們走資變了色的「國家」遺棄了的人。

有如一家露天停車場,場主本來養了一群狼狗在夜間防盜。後來,場主在大廈塈諟鴗F另一個多層停車場,他終於「上樓」了,生意做得更大,規模逐漸現代化,但他沒有把狼狗帶走,把牠們遺棄在荒廢的空地上,讓牠們在垃圾堆中檢骨頭。看見維園阿伯,就令人聯想到停車場的變遷。在星夜中,聽見野狗在一個荒廢的露天停車場的陣陣狂吠,那是歷史長長的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