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革火紅歲月

陶傑
陶傑

2013年8月2日

        中國文革三十年,對於香港人,只要在三、四十歲之間,文革,像一團在隧道裡的火燄,漸飄漸遠,激盪茪@圈漣漪般的回聲。

  這是我的「香港文革」的記憶。一九六七年暴動那一年,我在一家跑馬地的左派「愛國」小學讀書。上學期,一切還是好好的,老師還在課堂裡口口聲聲「毛主席」、「劉主席」的呼叫,到了下學期,忽然,老師的臉孔扭曲起來,在課室裡高呼「打倒港英」,劉少奇主席變成了壞蛋、林彪副主席取而代之。

  暴動的「紅五月」,小學搬到了北角,每天下課,班主任都千叮萬囑要小心街上的「黃皮狗」——也就是「港英」的警察——一班三十多個學生,按照地址,分成幾個小組,老師說,一旦小組裡一位同學被黃皮狗們滋擾恐嚇,必須想辦法通知其他的同學,盡快「轉移」。

  「轉移」這個動詞很有趣,像打游擊。我小時候看的大陸電影,像《地道戰》、《游擊小英雄》,講日本鬼子推行三光政策,我們頓時都覺得有點像當了地下游擊隊,而班主任老師,就是我們的「黨組織代表」。中學時時傳來「紅色小將」們被捕的消息,因為中學生在街上撒傳單、組織遊行,遭到政府防暴隊拘捕起訴,有幾個被送到了男童院和女童院,關了幾個月,放出來之後,胸襟別茪j紅花,英雄凱旋,在周會講述在「港英」黑獄裡的鬥爭風光史,把我們一批批小弟弟小妹妹們,聽得傻了眼,也恨不得一夜之間發育成長,到大風大浪中鍛鍊。

  我在小三年級的一位最要好的同學姓張,他唱《毛語錄》的歌曲亢奮慷慨,唱得最動聽,後來被選為班長,天天帶領茪p朋友唸《毛語錄》,像「領導我們事業的核心力量是中國共產黨」之類,那時我不明白什麼叫「事業」,什麼叫「核心力量」,七八歲的年紀,記性最好的時候,似乎應該多背誦唐詩和宋詞;小腦袋都裝i了一大堆紅色的垃圾,長大了,才覺得可惜,但增長了一些獨特的見識,三年級的下學期,令我畢生難忘。

  四年級剛開學,這位張小哥卻失蹤了,他當然沒有被「黃皮狗」們拘捕了,而是他的父母怕了,不想兒子繼續受這樣的教育,悄悄把孩子退學了。班主任宣布此一消息,大家嚇了一跳,他不是最紅最積極的一位小領袖嗎?老師的語氣,令人覺得我們之中出現了一個思想動搖的小叛徒,雖然這是他父母的決定,但他也承受了這份罪孽。

  我住在灣仔摩利臣山道南洋戲院的樓上,一幢大廈全部是「愛國單位」的宿舍。南洋戲院放映革命樣板戲《紅燈記》,已經是一九七一年的農曆新年。戲院門堪羅雀,賣座冷清,原來是因為電影的結局,片中的女主角李鐵梅一家三代,因為當了共產黨,被日軍拉到刑場上槍斃,變成了「?家剷」。新年流流的,誰想進戲院染上一身「?家剷」的晦氣?但那時我年紀小,不知道加入共產黨幹革命,是隨時有可能會遭到「?家剷」的報應的,只記得那個叫李鐵梅的京戲女演員劉長瑜,唱的一口京腔又尖又長,只像叫口號,一身的紅衣,極為鮮艷。由於近水樓台,經常可以偷偷摸摸進戲院的超等看免費戲。「文革」那幾年,我經常在南洋戲院裡歎冷氣、看電影,想想同時有許多「愛國同胞」被黃皮狗們在外面打得頭破血流的,自己卻在追求小資產階級享受,覺得有點罪過。

  我與幾個「愛國」家庭的小朋友組成過一支反抗港英的戰鬥小組,名叫「二三二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為什麼叫「二三二」?因為為首的那個小女孩,比我大一歲,她家住在灣仔道二百三十二號,在我家的斜對面。幾個小孩常在她家中聚會,她是總指揮,我們拿茪@疊政治傳單,沿蚙W仔道一幢幢大廈往家家戶戶的郵箱裡塞,傳單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弄來的,那時有許多地下的愛國組織用油印機出版地下報紙,傳單的內容,全部是呼籲市民及早覺醒,唾棄萬惡的「港英」殖民主義政府、迎接「毛主席」的解放軍即將對香港的解放。

  有一次,我們在三樓的一戶人家的鐵門底下塞傳單,忽然門打開了,一個胖男人接過傳單一看,衝荍琱j喝:「×你老母,你個死左仔,香港就係俾你班仆街玩死?!」說茈普}鐵門,作勢要追出來,我們作鳥獸散,從樓梯一直跑下大街,幸好有驚無險,我覺得很滿足,為祖國、為毛主席,我完成了任務。那是我一生唯一被人冠以「左仔」標籤的一次,回想起來,我覺得很有趣、很興奮,雖然老母給×了一次,是值得的。那一次追逐,萬一被他捉個正荂A可能還送交警署,那時就禍事了,但我感到很刺激,這種童年樂趣,一去不再回來,即使我願意把老母讓出來給那個肥佬多×幾次,那麼歡樂的歲月,是一去不復返了。

  文革時代,我的父母在某「愛國新聞單位」工作,由於像人民公社,大人時時把小孩帶到公司玩耍。大人們時時召集起來,唸《毛語錄》、唱革命歌,當老闆的那位老先生,聲音宏亮,操一口蘇州腔的國語發表演說,控訴英帝國主義的黃皮狗如何毒打愛國同胞。許多年之後,鄧小平決定收回香港,這位老伯伯跟在鄧小平身後,在香港卻宣傳如何「保證馬照跑、舞照跳、資本主義制度五十年不變了」。這一切,令我有點早熟,見識了中國人政治的變幻滄桑。

  文革時幸好我在香港,「見證」了毛江的極端派在香港發動的五月暴動。政治是一場騙局,我很早就知道了,尤其是中國人的政治,是騙中騙的超級老千遊戲。我一度跟在大人後面,也喊過「打倒港英」,沒想到多年之後,我的父母和他們許多「愛國」的同事,都紛紛把子女送到英國去讀書。

  物是人非,後來的世界都不一樣了,我慶幸我在殖民地的香港,七分旁觀、兩分經歷,一分參與了這段荒唐的中國年代。因為這段經歷,令我日後在英國的教育和生活都開了竅,想通了許多,也學通了一點。比起成千上萬在文革爐火中煎熬成灰的亡魂,我實在太幸福了。

  去了英國,有時候午夜夢迴,還在夢中見到那個追逐荍琲漯峔苤A他還一面在喊「×你老母」呢,他的聲音,如此清晰而洪亮,我睡在英國小鎮冬夜暖烘烘的被窩裡,不止一次,在夢中,噗嗤一聲,笑出來了。